我認識的許多人,操持俚俗方言,拜六年國教、九年國教之賜,或者為人父母甚至成為祖字輩後,參加補校教育,因而認得幾個字,能夠順利地讀報。他們有些好談政治,晚飯後蹲在家門口咒罵當政;有些遇到政治議題則立即巧妙閃躲,甚至變魔術似地一轉眼不見人影。他們有些手拿鋤頭,以農為業,腳掌總是沾附泥土;有些手握焊槍,與鐵為伍,雙手總是烏黑。他們有些在自己小小的天地裡自以為眼光精準,愛管閒事愛出意見;有些謙遜有如一介學儒,客客氣氣地每日問候你。他們有些錙銖必較,愛佔親友鄰居的小便宜;有些豁達開朗,性好做東。他們當中有些是我不喜歡甚至厭惡的,但有更多是我感動的源頭,因為總是能想起他們被汗濡濕的衣裳,因為總是能想起他們出力吆喝的聲音,因為總是能想起他們掙得一餐飽便能滿足的神色。

我認識的許多人都是在政治層面上被稱為「台灣人」的人,沒有所謂的「文化背景」,在養育兒女時,就只能盡力賺取金錢供應負笈他鄉的孩子生活所需。家中看得到字的地方就只有神明廳的對聯,以及吃飯廳的日曆,沒有半本書,但是全然地以上大學的子孫為傲。他們的休閒娛樂絕不會是全家一起出門看電影,而後頗有見地的討論導演、劇情,而是坐在廟埕的樹下,談起今日巡田水時內心想著什麼,也許是後生有能力出國深造卻沒辦法靠那塊田付學費,也許是幹譑某某人不識相偷引了自家圳溝的水……。他們何嘗沒有文化?只是深處迷人文化氛圍中卻不自知。他們崇天拜神,雙手虔敬地握著一炷香,而後滿懷感謝地拋出一疊金紙,就是一種文化了。這些台灣人,其實不去分辨誰是外省人,他們有的只是好奇心,即便講起國民政府剛來台灣的時候,仍然會氣憤、會落淚、會失望,因為與日本人相比,他們確實如盜匪猖獗。我不能替任何一個我所認識的台灣人說他門心中完全沒有怨恨,但是我知道,他們要的只是安穩的日子,就算什麼資源也沒有,就算想盡辦法才能讓孩子升學,他們也絕不會如同常常以「外省人」自居的那些人一樣,吃台灣米、喝台灣水、踩台灣地卻罔顧自己正生活在這裡。

是的,我說,根本沒有外省人,除非你自外於這塊土地。不是用截長補短的心態面對另一塊有著中華文化的處所,而是以「回歸」的渴望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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