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萬花筒

現在的我，忽然想起20歲時在台南大寶家遇見的傍晚影子。那是我印象中，影子最長的一天。
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坐那麼遠的火車到真正的南方，卻非常安心。以極度好奇的耳朵聽著大寶述說村子裡有二三個人見到來作客的我，歐巴桑們議論紛紛，猜測我是何方女子。後來我又跟阿嬤一起坐在客廳，據說阿嬤非常緊張，因為她聽不懂我很重的宜蘭腔台語。
那天晚上我期待著，大寶口中能曬月光的房間，是我啟程的原因。果然，能看見月亮移動的窗戶，有神奇的效果，我睡得很好。半夜也果然如大寶所言，被夜風叫醒。面南的窗戶真的太有魅力。
能看見大寶家，是此生極踏實的事件之一。那是沒有相機的年代，影像在腦子裡卻深刻久遠，或許有些失真，卻是少年的我們送給人生最好的禮物。

我在台東的日子大部分不愉快，內心充滿煎熬。有許多喜愛的地方，是在台東生活之前就去過的，但人住在台東時，反而為心所苦，沒有好好享受。
山里車站是每星期都經過的，那靜靜小小的村落，不論如何屏息總是無法細看，只在洛神花開時，看見如今我已忘了是車站之前或之後的艷紅。有一天開車去了，卻成為此生最後悔的事之一。那使我悔恨不已的情緒，在我第二度、第三度獨自前往時，仍然在。第二次去時我沒有帶相機，那時我知道自己仍然不夠聰慧，能夠遺忘所有的不快與憤怒；第三次去時帶了相機，但是因為一段詭異的路途而感到灰心，我只是坐在那裡，呆呆地等一列火車經過，等著等著，又後悔起為什麼第一次不是自己來這個在火車上默默地評為秘密基地的地方。
後來，瓊燕提起想看山里車站的照片。我想，應該試試看。現在把照片放在相簿裡，不論是瓊燕或者任何其他人看見了，都當作是一種儀式，我的過去，會在認識與不認識的人眨眼間，與空氣一起更新。論文口考完的夏天，我會再去一次，不論開車去騎機車去或搭火車去，不論一個人或跟朋友家人去，我都會再拍更好的照片，因為現在的我內心沒有懷疑，沒有不悅。
（謝謝瓊燕說想看照片。我的朋友們沒有人忍心對我提起過去的事，但我卻仍然哀怨著，放不下。現在有勇氣再度面對，我自己應該會有不同的體悟。）

有一張卡片，雖然不是時時想起，卻從未遺忘。它也總是在不需翻箱倒櫃就能拿到的地方。
 
之所以難忘，不是因為兔子，不是因為冰淇淋，不是因為那歡樂的氛圍，
而是因為寫卡片的人親手把它交到我手上，並且補上生日祝福。

我曾經說過：「小孩的成長過程中一定要有一棵樹。」因為我的求學過程中，都是樹。
小學時有楓香，是藏在學校不為人注意之處的一排楓香。那條小道現在仍然陽光迤邐，卻不是當年稍具神祕氣息的模樣，而是學校主要的出入口了；佇立在那兒的，也不是楓香，是小葉欖仁了。
 
國中時，陪伴我的是木棉，雖然遠非木棉夾道的盛況，但因為教室就在木棉樹旁，所以木棉花落之後，就有棉絮隨風進入教室，有個我們暱稱郭郭的同學，手很巧，用家政課縫娃娃剩下的布料填了她一天一天收集來的棉花，做了一個小手枕給愛唸書、寫信、傳紙條的我。

上周二晚上，我留在教室改作業，突然想起台東的豬肉麵，不是傳廣路那家很有名招牌很大的，而是豐榮路上的阿宗豬肉麵，對我來說那裏環境不夠乾淨，但卻是少數我願意吃的豬肉。
然後我回想台東的生活，最怡人的是那短暫的孤獨。
我發現，最扼腕的並非不夠快樂，而是我沒能保護人生中難得的單人生活，我最擅長的一種。
每一條路都慢慢地遺忘。